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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响水爆炸头七追问违法企业如何躲过层层监管

2019年03月27日 19:51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参与互动

视频江苏?#32428;?#21709;水爆炸核心区一小学有序抢修来源中国新闻网

编者按

3月27日是江苏响水县化工厂爆炸事故遇难者头七之祭避免悲剧的重复发生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告慰

我们追问那些劣迹斑斑隐患重重的违法企业如何躲过了层层监管我们追问到底谁给了他们我行我素的勇气

一场早有预兆的事故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胥大伟

本文?#36861;?#20110;总第893期中国新闻周刊

这是一场最初被误以为是地震的爆炸爆炸给地面留下了一个直径超百米的大水坑

3月21日14时48?#20013;?#27743;苏?#32428;?#24066;响水县陈家港镇江苏天?#25105;?#21270;工有限公司(简称天?#25105;?#20844;司)发生了爆炸事故波及周边16家企业截至3月25日事故已造成78人死亡566人受伤

3月23日天?#25105;?#21270;工有限公司爆炸核心区明火已被扑灭现场露出直径超过百米的大水坑摄影/中新 泱波

爆炸当天是泥瓦工殷绍田第一次到天?#25105;?#20844;司上班在仓库工作的他听见两声间隔很短的爆炸声后随即被冲击波击倒

冲击波到达时江苏联化科技有限公司(简称联化科技)的?#24223;?#32724;正在中控室查看同事刚送来的化验单他听见对讲机里有人?#24213;?#28779;了随后他被气浪掀飞埋在废墟下正坐在宿舍里吸烟的之江化工厂工人刘星被冲击波震到地面倒塌的门框将他的腿骨砸折

冲击波到达王商村时肖红正带着1岁半的儿?#28216;?#30561;巨大的冲击波将门窗震坏玻璃渣像子弹一样飞溅而来肖红本能地裹起被子将孩?#21451;?#22312;身下

爆炸过后巨大的黑色蘑菇云与赤色的?#24050;?#35753;置身其中的人如临炼狱

?#24223;?#32724;从废墟中爬出?#35789;?#28385;脸是血他拼命地往人多的地方跑刘星拄着拐棍拖着骨折的腿艰难地步行两个多小时才脱险

当天在爆炸现场随处可见身上沾满鲜血的?#33487;]?#25110;乘公交或求助于私?#39029;?#20027;逃离爆炸现场

王商村村民陈志勇看见升腾的蘑菇云急忙赶去距离爆炸现场约1公里?#38590;?#20809;幼儿园接孙女到了幼儿园他发现园里一片混乱到处是惶恐的?#39029;?#23401;子们惊吓得不停地哭闹

随着消防人员的赶到救援也随即开始

在72小?#34987;?#37329;救援时间里来自江苏各地的930名消防救援人员184辆消防车展开地毯式搜?#21462;?/p>

据江苏省消防救援总队?#25991;?#38271;事故处置现场指挥部副总指?#21191;?#20891;介绍整个化工园区大概10平方公里爆炸区域中心有16个化工企业和1个污水处理厂将近两平方公里在救援过程中?#23433;环?#36807;一个区域不漏掉一个人?#34180;?/p>

爆炸区域有3个罐其中两个苯罐1个甲醛罐将近4500立方米的物料同时燃烧参与救援的常州市消防救援支队外环路中队中队长陈意站在火光冲天的罐体面前仍能感到地面的震动

那一夜泡沫像雪花一样从罐中喷涌而出覆盖着罐体消防员用沙土填满蛇皮袋手抬肩扛筑好堤坝?#20445;?#38459;挡罐体泄漏出的流淌火

3月22日天?#25105;?#21270;工有限公司爆炸核心现场的建筑物摄影/中新 泱波

爆炸前厂区起火

目前爆炸原因尚未正式公布分析认为大致有废料仓库苯罐天然气站起火引发爆炸三种可能

在爆炸发生之初119接线员向媒体透露此次发生爆炸的是该厂内一处生产装置爆炸物质为?#20581;?/p>

天?#25105;?#20844;司负责DCS总控系统的工作人员在接受凤凰周刊采访时否认了苯罐是爆炸源当时他距离苯罐就10多米远此工作人员表示苯罐是后来着火后才燃烧的如果是苯罐爆炸?#32422;?#19981;可能逃出来

爆炸发生前位于联化科技仓库三楼办公?#19994;?#26446;宏伟联化科技南厂区十车间的?#35828;?#20975;和联化科技四车间的孔立东都看到天?#25105;?#20844;?#22659;?#21306;发生燃烧火苗蹿得老高?#34180;?/p>

早?#21462;?#36130;新的报道引述现场工人的说法爆炸的起因应该是天然气先起火再引?#24613;?#23384;储罐发生爆炸

事发当天为天?#25105;?#20844;司运送天然气的货车司机李华伟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爆炸发生前他和同事开着?#39029;档?#36798;厂区内的天然气站就在他下车?#24613;刚?#31649;理员打开气站的铁栅栏时看见与天然气站隔着一片空地的蓝顶铁皮房起火接着爆炸和冲击波瞬间袭来气浪将车头直接?#39057;?#19982;李华伟同行的同事至今下落不明

多位天?#25105;?#20844;司员工向中国新闻周刊?#20998;?#23454;李华伟所?#26723;ġ?#34013;顶铁皮房为固废仓库位于厂区内靠近经三路东侧的一片空地专门用于堆放固体废物通过卫星图片对比发现此处如今已经变成一个直径百米的大坑

天?#25105;?#20844;司安全员付明池则对媒体称事故发生时他曾接到过一个火警电话有人告诉他着火了他一看正是固废仓库在燃烧

天?#25105;?#20844;?#22659;?#21306;占地面积10.05平方公里设有化工生产区生活服务区污水处理区化工危险品存放区四大功能区

根据2018年7月江苏省环科院环境科技有限公司编制的江苏天?#25105;?#21270;工有限公司环保设施效能评估及复产整治报告(公示本)(下称报告)天?#25105;?#20844;司建有各类仓库共5 座仓库位于厂区东侧而厂区固废仓库固废堆场废水处理站固废废液焚烧炉车间位于厂区西侧

天?#25105;?#20844;司的产品工艺复杂会产生多种固体废物因此天?#25105;?#20844;司的固废仓库里存有多种化学废料报告?#24223;?#31034;天?#25105;?#20844;司生产过程产生的固废中含有邻硝基对甲苯胺对硝基甲?#20581;?4-二?#34987;?#30002;?#20581;?#38221;甲醇间硝基苯甲酸间?#34987;?#33519;甲酸间二甲?#34987;?#33519;甲酸2-硝基丁醇2-?#34987;?#19969;醇CS ?#34987;?#37240;钠盐?#21462;?/p>

资料显示邻硝基对甲苯胺遇明火高热可?#36857;?#31881;体与空气可?#32428;?#29190;炸性混合物当达到一定浓度时遇火星会发生爆炸受高热分解放出有毒的气体此外甲?#23478;参?#26131;?#23478;?#29190;物间硝基苯甲酸遇明火高热可?#36857;?#26377;毒具刺激性

天?#25105;?#20844;司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员工告诉中国新闻周刊?#32602;?#24037;厂日常生产产生的一部分固体废料被拉去焚烧一部分则被拉到其他地方处理就在今年春节前天?#25105;?#20844;司刚刚以每?#33267;?#19971;千元的价格请人处理了一批固废物

危废隐患重重

这些年在危险废物处理上天?#25105;?#20844;司一直劣迹斑斑

天?#25105;?#20844;司每年有4500吨危险废物以桶装袋装和散装的?#38382;?#23384;放在厂内的危废堆场和仓库内在2016年至2018年的两年间天?#25105;?#20844;司先后7?#25105;?#36829;反固体废物管理制度被?#32428;小?#21709;水县环保局处罚

2012年年底天?#25105;?#20844;司原法?#33487;?#21220;岳供应科长吴国忠与人合谋将公司的化工废物运至江阴市周庄镇倪家巷村进行填埋处理江阴市环保局在相关地点挖出化工废物?#24067;?24.18吨张勤岳等人也因触犯污染环境罪获刑

陈家港化工园区某化工厂一?#24739;际?#24178;部告诉中国新闻周刊?#32602;?#22825;?#25105;?#20844;?#24452;园?#20840;工作一直麻?#28304;?#24847;废弃物?#22836;?#22312;库里或者露天堆放化工危废物处理复杂有些危废物性质猛烈如炸药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定时炸弹

根据我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20048;?#27861;?#24223;?#20851;条款规定危险废物是指列入国家危险废物名录或者根据国家规定的危险废物鉴别标准和鉴别方法认定的具有危险特性的固体废物

实践中环保部门在认定企业排放倾倒处置的物质是否属于危险废物时首先根据国家危险废物名录认定该物质是否属于所列物质若名录中没有列入该物质再根据国家危险废物鉴定标准和鉴定办法认定该物质是否具有危险特性

对于一般固废企业在向当地环保部门提供相关资料的基础上可以依法自行贮存运输处置而一旦被确定为危废企业必须将其交给具有相关处理?#25163;?#30340;机构进行无害化处理或者?#32422;?#21462;得相关?#25163;?#21518;进?#20889;?#29702;

此外企业违规处置危废与一般固废所受到的处罚也不相同两者适用不同的法?#21830;?#27454;

然而危险废物的处理成本不小以1?#33267;?#19971;千元的处理费用计天?#25105;?#20844;司每年4500吨的危险废物处理需要花费数千万元而偷?#25628;?#22475;的费用一?#31181;?#38656;几百元

监管流于?#38382;?/strong>

在爆炸发生的前半个月内响水县主要官员通过走访调?#23567;?#21484;开会议等方式先后4次提及有关工业安全生产等问题要求问题企业一律停产整改

而在爆炸的当天上午响水县安全生产委员会?#25296;?#38598;全县重点企业主要负责人开展了一场安全生产培训专题讲座?#34180;?/p>

同一天受响水安监局邀请?#32428;?#24066;多位化工专家正在天?#25105;?#20844;司进行生产安全检查主查硝化车间安全就在专家们开会之时天?#25105;?#20844;司发生爆炸多位专?#20197;?#29190;炸事故中受伤

天?#25105;?#20844;司所处的响水生态化工园建成于2002年是江苏省级化工园也是响水县的?#20260;?#22823;户其?#20260;?#19968;?#26085;?#21040;县?#26222;?#25910;入的1/6左右

化工企业投?#35782;H?#35265;效快对于经济相?#26376;?#21518;急需招商引资的苏北小镇?#27492;?#26159;个难以拒绝的诱惑然而对于当地居民?#27492;?.6平方公里的园区内?#33267;?#30340;数十家化工厂始终是心头之患这十多年来该园区也因屡屡发生安全事故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

一位央企化工安全专家认为安全事故频发必然与地方政府疏于管理有关

2018年1月国家安全监管总局曾经组织督?#30002;园?#25324;天?#25105;?#20844;司在内的企业进行检查并查出该企业存在13项安全隐患

企业有没有落实整改相关部门有没有复查这些很可能就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了这位专家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更有天?#25105;?#20844;司的员工向媒体透露检查前领导会提前几天通知大家做好?#24613;福?#24182;通过?#26757;?#28903;炉空转作假应?#37117;椤?/p>

前述该化工园区某化工厂?#38469;?#24178;部告诉中国新闻周刊?#32602;?#24403;地安监部门每年都会进行例行的安全检查但只是走过场?#38590;?#26597;一些潜在的安全风险难以识别而企业在生产?#38469;?#23433;全措施方面是否到位才是预防灾难事故发生的关键所在

多名天?#25105;?#20844;司员工告诉中国新闻周刊?#32602;?#21592;工入厂后厂方都会进行安全培训并进行?#36866;?#32771;核但这类安全培训大都流于?#38382;?#21463;访的员工中很多人?#23478;?#24536;?#21069;?#20840;培?#26723;?#20869;容了

天?#25105;?#20844;司员工严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32602;?#21378;里管理相当混乱招的工人层?#23614;尾?#19981;齐多数是通过熟人关系相互介绍进来的招人的门槛也很低

南京工业大学化工专业一位?#28108;?#21578;诉中国新闻周刊?#32602;?#20182;曾在几年前去陈家港的化工企业进行参观交流在他印象里当地的化工厂虽然数量多但是规模都不大安全事故多发与当地的地理位置人员素?#35782;?#26377;一定的关系素?#26102;?#36739;高的年轻人都出去了想招到好的工人比较难他说

从事EHS(环境保护与节能减排职业健康安全生产)工作的戚志强在2015年调研响水生态化工园区时发现在园区的工人中化工园所在村镇居民比例较高这?#27493;?#20915;了当地部分就业问题

戚志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32602;?#30001;于招工困难该园区工人素质不确定可能存在工人素质不高培训不到位对化学方面专业知识了解不够的问题

由于苏北经济基础较为薄弱化工产业对当地经济支撑较大化工企业对响水而言很难割舍

此次爆炸前响水生态化工园就因环境等问题被勒令停产整改

2018年4月央视经济半小时报道灌?#28044;?#19977;个化工园区(燕尾港?#21387;?#28207;和陈家港)环境污染问题后江苏省环保厅要求彻查灌云化工园区环境污染问题位于江苏?#32428;?#24066;的响水生态化工园区(即陈家港化工集中区)受此影响遭到部分停产整治

2018年6月江苏省政府办公厅印发全省沿海化工园区(集中区)整治工作方案的通知?#32602;?#23545;沿海地区南通连云港?#32428;侨?#24066;辖区内所有化工园区及园区内所有化工生产企业展开整治天?#25105;?#20844;司也在停产整改之?#23567;?/p>

作为国家安监总局发函督促整改问题最多的企业之一天?#25105;?#20844;司在去年10月中旬复工生产是园区最早复工的企业之一

国务院响水事故调查组在相关会议上指出此次事故暴露出的问题十分突出表明江苏省一些地方和企业在吸取过去事故的惨痛?#33796;?#25913;进安全生产工作上不?#38505;?#19981;扎实走?#38382;健?#36208;过场事故企业连续被查处被通报?#29615;?#27454;企业相关负责人仍旧严重违法违规我行我素最终酿成惨烈事故

(文中刘星陈志勇李华伟严强均为化名)

中国新闻周刊2019年第11期

声明刊用中国新闻周刊稿件务经书面授权

编辑:左盛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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