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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作家劉亮程:我有一個長項,可以聽懂風聲

2018年10月19日 09:41 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參與互動 

  劉亮程:我熟悉風穿透事物的方式

  憑借《一個人的村莊》成名的劉亮程也是一位風格獨特的小說家。

劉亮程。圖/受訪者提供
劉亮程。圖/受訪者提供

  這位新疆的作家說,

  自己有一個長項,可以聽懂風聲。以前,他是在那個沙漠邊的村莊聽,不同的風

  有不同的特點,也暗示著不同的時節。現在,他也聽那些從歷史深處刮來的風

  本刊記者/劉遠航

  五十歲剛過,新疆作家劉亮程離開城市,在天山東麓的一個原始村莊落腳,靜心等待老年的到來。他建造了一個書院,平時在那里寫作,也參加勞作。仍然有人慕名而來,想見一下《一個人的村莊》的作者。《一個人的村莊》出版于20年前,算是劉亮程的成名作,至今仍有眾多讀者念念不忘。

  有一次,一個30多歲的男子來到書院的院子里,看到一個老農模樣的人正拿著錘子,戴著草帽,修整雞窩,便問他認不認識劉亮程,對方說不知道,繼續干活。男子只好走了,后來,他才反應過來,那個修雞窩的就是作家本人。

  常常是這樣,把劉亮程放在人堆里,就很難找出來。而要真是論面相,他雖是漢人,文聯的哈薩克族同事看他的相貌,也覺得面熟。

  不只是氣質像當地農民,對他的職業身份而言,他也是先熟悉了村莊,熟悉了風沙和雨雪,然后才拾起了紙筆。后來做編輯的時候,劉亮程還感嘆地說,這排版的活兒干起來比種地容易。

  然而,和他泯然眾人的長相不同,劉亮程的文字卻極具辨識度,像被雨雪淬煉過一樣。大風從南刮到北,他的《一個人的村莊》也在上個世紀末從鄉村刮到城市,從新疆刮到全國。遠離鄉村的人喜歡讀劉亮程的散文,因為他展現了鄉土世界中獨異的精神地圖。城市里的中學生也從課本中熟悉了他,在那些閱讀理解題目里想象著另一個世界的模樣。

  面對作品的流行,劉亮程卻清楚寫作的限度,他想要扎得更深。小說成為了他延伸自我的方式,長篇小說《鑿空》和《虛土》相繼出版。現在,劉亮程五十六歲了,花了五年時間,終于寫完了新作《捎話》,寓言一般的怪談盛放著他對當下的不安。

  “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是個人的心靈自傳,孤獨夢想,其實那些事情,大多是內心事件,在現實中未必真的發生過。小說《捎話》則不同,把故事背景推遠到千年前,完全虛構了一種生和死。但它仍然離我們很近。我們現在的生活,是以往歷史的后遺癥。”劉亮程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道。

  從1998年出版《一個人的村莊》到現在,20年的時間過去,劉亮程早已脫離了那個大眾想象中的形象,從偏遠的內心角落,來到更廣闊的歷史地表。無論時節如何輪轉,歷史如何變換,人與物在文字中共同生長和更替。寫作因而有了風的氣息,綿柔而有力,刮著過去也刮著現在,穿透語言和現實的夾層,抵達事物的內部。

  有勁兒的人

  兩個木工來給劉亮程的書院抹墻。一個木工站在一人高的架子上,另一個裝一筒子泥巴遞上去,泥巴很重,有幾十公斤。劉亮程搭手遞了兩筒子,一只手直接提到頭頂高的架子上。抹墻的師傅表揚他,說,你也是個有勁兒的人。

  劉亮程聽到木工師傅的話,挺高興。這還是前年的事情,當時他五十四歲,來到書院已經三年。書院原本是個老學校,后來被村民當作了羊圈,剛來的時候,院子里堆滿了羊糞。劉亮程跟身邊的人一起,拉電燈,蓋鍋爐,做木工。

  入住書院的第二年,需要挖一個魚塘。劉亮程本來想包給村民干,問了價錢,要600元。他嫌貴,花三個半天,自己挖出來了。今年9月份,書院下起了雨,溫度頓時降下來。劉亮程又變身鍋爐工,推著推車,拉了五車煤,自己去鍋爐房燒,這讓那些從內地來新疆參加活動的同行們驚訝不已。

  劉亮程做起這些,就像農民拾起鋤頭那樣順手。因為家在農村,從少年到青年,他干了許多體力活,很小就趕車進沙漠拉柴火,或是打土坯、蓋房子,還會編筐子、打毛衣。

  盡管沒什么體育愛好,但身體一直很有勁兒。

  但也有體力不支的時候。前年,劉亮程想蓋一個狗窩,算是最小的建筑了。年輕時大房子都蓋過,可是,搬來土坯,壘了兩層,他就感覺渾身大汗,最后找村民幫忙才完成。力不從心的年紀緩緩到了,他這樣想到。

  好在寫作的力量絲毫未減。他覺得,文字呈現的是靈魂的力量,比身體更強。雖然這需要耗費足夠長的時間,但他不覺得慢,每天花上一兩個小時,寫一千字,像是農民細心收拾自己的莊稼,又像是獵人安靜地等待著自己的獵物。有時候,十天半個月都不寫一個字,但他還是會把電腦打開,修改幾個字。

  陽光暴烈。窗外,高大的白楊和松樹比人的年齡還要長久,雞犬在窩圈里叫。風的聲音時時在耳邊,劉亮程有回到早年村里的感覺,仿佛坐在過去,寫更久遠的事。“我覺得寫作體現的是一個作家漫長的氣息。當我企圖寫出第一句話的時候,這句話延伸到最遠方的意義才是我追求的。”劉亮程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新作《捎話》里,一直以捎話為職業的翻譯家庫接到了新的任務,捎一頭毛驢到敵對的陣營。為此他要穿過很長的一段路,要途經許多戰場和村莊。跨越邊境的漫游讓這個翻譯家成為歷史的見證者。最后他完成了使命,折返回去,毛驢卻在死后附在了他的身上,讓他喊出了驢叫。

  劉亮程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小說的故事性和戲劇性不是他所追求的,這部作品也一樣。雖然節奏散漫,但卻有著豐富的發力點。語言依舊如化骨綿掌一般,這是他寫作的底色。評論家何英談起《捎話》的時候說,劉亮程“像語言的巫師一樣,力圖與世界發聲交感反應。他在語言中通達宇宙,由此將中國古典詩學的美感發揮得淋漓盡致,詩歌才有的穿透力助我們到達通明。”

  事物的內心

  劉亮程想要搬離城市的時候,卻意識到曾經居住多年的那個地方已經回不去了。這個沙漠邊的村莊“什么也沒有”,讓劉亮程覺得陌生。多年之前,他曾在《一個人的村莊》里設想過自己的命運。

  “生時在村里走走跑跑叫叫,死了被人抬出去,埋在沙梁上。多少年后又變成塵土被風刮進村里,落在房頂、樹梢、草垛上,也落在誰的飯鍋飯碗里,成為作料和食物。”然而,人的命運也會隨風向發生變化,脫離原有的軌道。度過了青年時代,他離開了那里,進入鄉鎮和城市。

  此后多年,他一次次反顧,以萬物有靈的視角,進入到這個村莊的內部,審視著另一個自己,還有那些人與物的狀況。他做了減法,選取的都是最尋常和細微的事物,卻讓許多讀者看到了一個豐富的世界。他也做了加法,虛構了一個名叫劉二的主人公,用小說的架構和散文的形態呈現詩的精神內核。

  “很多作家可能寫了一輩子還在描摹事物的外在,在外面徘徊,但是他從《一個人的村莊》開始,就有一種進入到事物內在的一種能力。”劉亮程的朋友、書院副院長劉予兒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與此同時,劉亮程對世俗生活中的熱鬧并不拒絕。年輕的時候,他喜歡喝酒,也偶爾搓搓麻將,下下象棋,捕魚打獵,種地養雞。那時候興起了氣功熱,劉亮程也練過。但對這些,他并沒有沉溺其中。

  從一所中專畢業后,劉亮程在鄉上擔任農機管理員,平時沒什么事可做。每天一到下午,其他干部早早下班回家,整個鄉政府大院,就只剩下他和看大門的老頭。晚上,開門關門的聲音驚醒了守門人,喊一聲,誰?劉亮程答一句,我。然后,便是靜悄悄的長夜。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十幾年。

  上世紀90年代,劉亮程離開縣城,到烏魯木齊的一家日報做臨時編輯,這被他稱之為打工。劉予兒跟他成為同事,她還記得,那時候劉亮程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總是目不斜視,低頭走自己的路。看起來很平緩,但其實有自己的觀察。

  劉亮程一邊工作,一邊寫作。上班就是負責排版,報紙在他眼里是一塊耕種多年的土地,依舊是打埂子,種糧食,除草。宿舍擁擠,沒有專門的寫字桌。《一個人的村莊》基本都是在大宿舍床邊一個裝書的紙箱上寫出來的。

  這部散文作品以第一人稱的口吻,講述了村莊里的種種事物。劉亮程在一片葉子,或是一陣風里,發現了書寫的可能性。就新疆范圍內,劉亮程與粗獷遒勁的作家周濤有著明顯的區別。在全國范圍內,這與90年代流行的余秋雨“大散文”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給讀者帶來了新的文學景觀。

  劉亮程不斷向自我的內部延展,那些風和雪也都沾染了他那種冥想的氣質,有了精神的內涵。他拒絕了很多東西,將一些異質的部分從寫作中驅除出去,保持著語言的強度。

  人在他的筆下,也跟那些事物一樣,命運隨環境而變換。“我太年輕,根扎得不深,軀干也不結實,擔心自己會被一場大風刮跑。”畜牲在他的筆下,也跟那些人一樣,有自己的悲喜和生死。“在人們久不再去的僻遠路途,廢棄多年的荒蕪舊院,這條狗來回地走動,眼中滿是人們多年前的陳事舊影。”

  一些傾向與劉亮程受到的老莊思想影響有關,也是因為他很早就建立了萬物有靈的精神譜系。他生活的地方過于偏遠,偏遠到很少有外物打擾。他扎下了根,向著地下發力,抵抗住風的侵蝕。“新疆地域大,大家不用擠在一起。每個作家都有廣袤的生長空間,自成高山大木。”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新世紀伊始,評論家林賢治曾撰文總結1949年之后五十年間的散文創作,并將劉亮程與前輩作家進行了比較。他認為,蕭紅、沈從文、孫犁、汪曾祺和賈平凹等作家筆下的鄉土世界,重點在于描述故事、人物和風俗,渲染氛圍,借以抒情。“無意于這一切,而集中于寫一種哲學,一種心理文化,劉亮程是獨步的。”他這樣寫道。

  自我的別處

  這兩天,劉亮程在重慶參加作協的活動,在城市里待了幾日。10月的重慶依舊是霧蒙蒙的,不像新疆,太陽直照,一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時節變換,早晚又帶給人切膚的寒冷。劉亮程已經習慣了這些。

  一切始于一場逃亡。60年代,父親帶著全家人,從甘肅流落到新疆,一直向西,走到邊境地帶才停下,在沙漠邊的村莊落腳。成人之后,劉亮程又沿著父親的路走了一回,從鄉村到沙灣縣城,再到烏魯木齊。

  2000年10月,已經成名的劉亮程帶著一個攝制組回到沙灣縣,他們要拍攝一個紀錄片,劉亮程寫了一些短文,但這一次,他感覺到了寫作的限度。我一直想撇開自己從別處開始,但每一次都回到自己,他在當時的一篇文章里這樣寫道。“《一個人的村莊》很封閉,雖然很豐富。”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這本散文集曾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名聲,為他獲得了“鄉村哲學家”的贊譽,還有多篇文章被選入中學教材。同時,他也成為長銷作家,跟余秋雨擺在了一起。但商業化和大眾的流行也可能給寫作帶來危險。劉亮程想要繼續使勁兒。他進入文聯,成為了專業作家,也有了更多游走的機會。

  在毛驢大縣庫車,劉亮程見識了這種牲畜的光輝歷史。在喀納斯,他描述了一種隱秘古老的傳遞方式,叫做風傳。有諺語講,風帶來一切。風傳遞風雨,也傳遞歷史。據說古代的薩滿喜歡將頭伸進風里,跟風中的靈說話。

  劉亮程與當地人交談,觀察他們的生活,也被對方審視。更多異質的東西出現在他的寫作中。新疆的獨特地理與倫理,越來越多地展現在他的寫作中。他在一篇文章里說,新疆給了他一種脫離時間的可能,一種向后走的可能。“此刻刮過南疆的一場大風,并不晚于一千年前的那場風。”

  歷史終于顯形。2010年出版的小說《鑿空》可以看出這種變化。在一個叫做阿不旦的地方,石油開發已經來到了這個偏遠的南疆村落。扛著傳統農具坎土曼的當地村民期待著大干一場,卻失望地發現這場名為“西氣東輸”的現代工程與他們并沒有多少關系。他們開始向地下挖洞,村莊逐漸被“鑿空”。

  寫作跟現實發生了關系,這其實是長久觀察的結果。劉亮程寡言,但很敏感。他所生活的周圍,城鎮化在加快,新農村建設讓村民跟世界有了聯系,但也蒙蔽了許多事情。原有文化系統的崩塌,生活格局的轉變,都會帶來問題。

  后來,劉亮程在東天山腳下的村莊落腳的時候,便致力于建造書院,與當地政府合作,讓藝術家進駐,將原本已經沒落的古村重現文化生機。他也經常跟當地村民們交流,遇到村民蓋房子的時候,會發揮自己的特長,給對方提建議,如何在室內建造洗手間,如何將傳統結構的優勢保留下來,如此等等。

  有人說,劉亮程將一個人的村莊變成了一群人的村莊。

  回去的路

  傳說在新疆的天池,有一片西王母的蟠桃園,里面的桃林,有三千年開花結果的樹,有兩千年開花結果的樹,也有五百年和兩百年開花結果的樹。劉亮程覺得,歷史也是這樣。“我們現在的生活,可能是三千年前某一段歷史的結果,也可能是一千年前、數百年前,某個歷史事件影響了現在的生活。”他說。

  歷史和現實常常攪在一起,作為作家,劉亮程不斷感受到時間的輻射作用。一個單位里面,很可能就有說維吾爾語和柯爾克孜語的,也有說哈薩克語和蒙古語的。劉亮程在這樣一個環境中長大,也還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

  有些共同的快樂,是超越文化和宗教的。早年,劉亮程到南疆去,在庫車,住在維吾爾族朋友的家里,徹夜喝酒。幾杯酒下肚,都感覺會維吾爾語了,也能說出兩句,他們也能聽懂。對方說的一些詞匯,劉亮程也能明白。

  “可能語言到了那個份上,說錯了也會聽懂,也會笑。畢竟,大家對酒的認識,以及從酒中得到的快樂,都是一樣的。所以說,世俗中有我們共同的快樂。”劉亮程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道。

  一些民族的文化習慣,讓劉亮程念茲在茲。他在文聯辦公室的同事,叫哈那提古麗,是哈薩克族的。這個族群看重詩人和作家。哈那提古麗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劉亮程不在的時候,有人來辦公室,自己就會提醒對方,不要坐這個位子,這是詩人的座位。

  但有時,劉亮程也會感受到差異,特別是在精神領域。新疆作為一個大交融之地,見證了各個民族和文化的碰撞與融合。他翻閱史書,看那些發生在古代的事件,依然感到驚心動魄。戰爭、恐懼、改宗、人心之變,如此等等。他所生活的當下,是這些歷史事件在許多年后的結果。他有他的不安。

  劉亮程想要使勁兒,向著歷史的深潭扔石子,用文學的方式,呈現出這種復雜的現實和心靈狀況。哈薩克人有句諺語,皮鞭只能打疼人的皮肉,但語言能穿透人的骨頭。對于他,歷史也是現實的骨頭。

  劉亮程喜歡翻古書,但他并不想復刻一個當時的現實,而是要在時間的暴烈與詞語的低語中呈現歷史的精神脈絡。這是一條回去的路,它的終點卻是當下。

  在最新的小說《捎話》里,翻譯家庫一路上見識了許多種怪異的形象。一位毗沙將軍的身體縫著一名黑勒將士的頭,兩者相互吵架;兒童被放進羊皮里生長,變成人羊;毛驢死后的靈魂寄居在捎話人庫的身體上。戰爭、改宗、勞役,不同的族群和文化碰撞糾纏,“一茬茬的驢在這場漫長的戰爭中出生長大老死”。

  評論家何英認為,《捎話》是一部人、畜、靈共居的鄉村史,與散文中人畜共居的鄉村相比,多的是靈的彰顯。劉亮程則說,整個小說寫的是彌合,“在這樣一種精神變故中,突破生與死的界限,尋找一條溫情的出路。”

  在很大的程度上,寫作也是一種翻譯。劉亮程常說,自己有一個長項,可以聽懂風聲。以前,他是在那個沙漠邊的村莊聽,不同的風有不同的特點,也暗示著不同的時節。現在,他也聽那些從歷史深處刮來的風。

  《中國新聞周刊》2018年第3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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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白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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